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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我们中国文化可以反牵世界走?
――郑天仪专访徐彦洲文字录
现实抽象之间Xieyiism》
文/香港信报记者郑天仪
 
 
      在这个连向日葵都失去方向的世代,有什么理念值得紧咬不放?
“我没有发明什么,我只是想确定和规范一个概念,总不能什么概念都是由西方人来定吧,那太过分了!什么时候我们中国文化可以反牵世界走?” 居美的中国画家徐彦洲拊髀雀跃*地说:“其实我不是一个画家,而是传道人!”
比张晓刚、岳敏群更早成名但低调的徐彦洲是写意主义的拓荒人,二、三年前,他特意为画布上展现有血有肉的“道”,化为一个英文新词(neologism)——“Xieyiism”.
“我手写我意”,一直是创作人如我苦苦钻研,朝思夜想的功课。当下,我遇到同道中人。
“所谓‘意’是指意境。在艺术创作中,写意是抽象、具象皆有,理性、感性兼存,很复杂多元的一个概念。”
要徐彦洲剖开脑袋来解码,他乐意得很,继续阐述他那“多层次的意”:“画家立意的意,包括意思、意见、意匠、意念、意趣、意识等等;而画面意象的意,又包含意味、意义、意蕴、意境和意象等,同时引发观者意会的意……。”
最近,徐彦洲在香港大举美术博物馆展出的个人油画展,就特意挑选了他一批具有“写意”代表性的油画作品展览主题也单刀直入——“写意空间”(Writing the Mind)
 
多层“意”
昂藏六尺的徐彦洲,横看竖看像个商人多于艺术家。首次见面,他霍地站起来跟我握手,魁梧的身体一下子就把光线挡得死死的。他穿着一件素净的黑色丝质衬衫和一条米白西裤,很清爽的味儿,一如他的画风,利落而不俗套;更如他的性格,率直不扭捏。
徐彦洲生于河北省唐山市一个大家族,自小父亲熏陶爱上艺术,家人也支持他走这条路,因为文革后期,为国家画宣传画是有体面的职业。“那时中国的艺术出路根本没有别的!”徐彦洲回忆说。在那个时代能学油画的孩子,家境不会差到哪里去。
1980年他在山东艺术学院获八大院校画展素描一等奖,其后在中央美术学院继续深造。1991年出国,于加拿大里加纳大学路德学院担任客席教授,1993年成为美国特优莱恩大学建校以来美术学院第一位获全额奖学金的华裔硕士研究生。他的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各国博物馆及私人藏家广泛收藏
徐彦洲说,打从他执起画笔第一天就写实,后来才写意起来。看上去冷静理性的他,却暗藏一颗比任何人更容易受到感动的心。
来到徐彦洲在港大的“写意空间”,我试图从他的画读出意境和思想。他的作品看似写实,但意境超现实,他善于把不同时空的景象重迭,藉此写意。现实与虚幻,理性和感性或然的放在同一空间,却不失和谐。像一颗藏在鸟笼里的巨蛋,一条在沙漠中游走的鱼,我看到诗意。
提到诗意,我似乎接通了他的脑袋,他欣喜地介绍,文字上也存在写意主义,李白,苏东坡就是代表。
 
创世VS记录
“西方艺术以写实主导,中国以写意主导,中国艺术基本上是个记录写意的历史。”满腹经纶的他却无半点傲世的架子。他强调“写意主义”跟国画的大写意与小写意不尽同,不是大刷子、大色块、晕染、泼墨那么简单。也非罗工柳提倡的油画民族化。
由写实走向写意,徐彦洲的创作手法还是以现实为基调。很多作品乍一看都像似一幅照片,我不禁问他:科技那么发达,写实画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你可以这样理解:上帝是创造者,拍照的人是记录者,这就是写实和拍照的本质分别。画布上的空间是艺术家创造出来,按照每日的情绪、感受而创造,那是照片永远拍不到。”对于如何评论一张好的写实艺术品,他认为技巧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思想性” 。
衍生了写意主义之后。徐彦洲说他也正在转型,画风是愈来愈“兼工带写” 。“很多感受到现在还是藏在我里头,会慢慢地释放出来。”
谈到近几年中国当代艺术品被炒至天价,艺术家顿成为暴发户,他看得淡然,但最令他光火的是,有艺术家成名后开始造假,以工厂流水式生产出A货,然后只加个签名就卖钱去。“我知道有人是在自掘坟墓,严重破坏了艺术行业的生态。还不如学学毕加索,人家替他剃个头发,他就送张画,起码没有污染了艺术家的派头。”
徐彦洲比很多中国当代艺术家早成名,但他的名气在中国却远不及他们,对此他并没感到不快,反而由衷地因收藏他的画都是藏家而非炒家而感到自豪,他的作品几乎绝迹于拍卖场,他也没有喷出酸葡萄的味道。
每次回国,友人都揶揄徐彦洲错失时机,认为他早就应该回流赚一笔,对此他一笑置之,乐于做只闲云野鹤。他甚至对老远来美国找他要画的炒家嗤之以鼻,还请他们吃闭门羹。
“我这个人,到现在为止,从来不喜欢钱,也对钱没有特别的概念,也可能因为我从来还没有穷过。”金丝眼镜,遮挡不了他倔强的一双眼,也令我好奇“大腕”是怎样练出来的?
结论是,经历是磨练,也是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来源。
1979年至1986年徐彦洲启蒙自苏联、法国的现实和印象派,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进入自我发掘期,出国的日子扩广他眼界和世界观,直到几年前,则萌生了他重新界定“写意主义”的含意。

这幅名为《蒙山絮语》的油画,1984年在中国被开价700元人民币,徐彦洲计划用卖画得来的钱买一台日本制的三洋牌收音机耀武扬威,最后还是作罢。后来他移居北美,把这幅画也带过去,偶然机会一位北美买家出价6万美元把它据为己有,所以说,人和物都有他/它的命运。
影响他最深的有两个场景,一是被他形容为“唐吉柯德式挑战”的个展。
1989年“六四事件”几个月的敏感时刻,徐彦洲举行他的个人展览。二十年后的今天看来,难忘依旧。
“我的展览名为“现实主义”,那时没有人敢提这四个字,它好像太革命又像太落伍,大家都在搞现代化,还提什么现实主义呢?”最后他还是得到支持,个展顺利进行,而且一鸣惊人。
至于徐彦洲最擅长在女子画像中放进新春花朵,在严冬的雪景中放些盛夏果实,则源于小时候对住处的怀念,那是第二个场景。
 
无争世俗人
由呱呱落地到十八岁,徐彦洲一直住在青岛最高的建筑物内,那大宅除了有最高的观火台,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景,但提供他日后许多创作灵感的,来自宅内的花果园。
徐彦洲眨眨双眼道:“那个果园不但有花草树木,还有蛇虫鼠蚁,飞鸟野鸡,所以我的画也加进了很多动物,那是我最怀念的一片小天地,别的画家哪有这种生活经历?”
现在定居于美国纽约和科罗拉多洲的徐彦洲,自命是个与世无争的世俗人。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身于俗世中,心却像在俗世外的逍遥人。
微风吹拂下,他会在科罗拉多洲的房子外面的田间收割茄子、玉米和生果,就地吃饱。让我想起了《棋王》中的一句:荷锄中自有人生在,识到了,即是幸,也是福。晚间的宁静才是他的最爱,每晚这夜猫子会在瞭望庄园的大宅里喝一小杯威士忌或者几口红酒,惬意地提起画笔洋洋溢溢地挥上几笔,浪漫得令人妒忌。
他的愿望是,世界级的画廊都设有“写意主义”的展馆。
我也多么希望能在园田居,写意地写意一番。
言有尽,而意无穷……
“啪!啪!”编辑追稿,时钟咆哮声,声声入耳,把我招魂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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